他想起荆州城里的书肆,买一本书,要花几百文。普通人家一年的笔墨钱,未必够买三本书。
他想起县学里同窗们传抄的那些残本,纸页发黄,字迹模糊。借阅要排队,丢失要赔偿。有人抄到手酸,有人等得心焦。
他想起自己家书房那几百卷藏书。那是祖父一本一本攒下的。那是父亲省吃俭用续上的。那是这个家里最值钱的东西,比那锭银子值钱多了。
而在这里,书,不要钱,谁都可以看。
他把借书卡轻轻放回温暖掌心,他声音很轻:“温暖。”
“嗯?”
“此图书馆,藏书几何?”
温暖想了想:“首都图书馆啊?好多好多,数不清呢?”
“数不清?”
“对呀,还有国家图书馆,更多,”她掰手指,“三千多万册吧?我听爸爸说的。”
张白圭没有再说话,他无法想象数不清的书是什么概念。他只知道,自己刚才还在为一锭银子能不能花出去而困扰。
而这个世界,这个世界,早已把知识铺成阳光。不要钱,不问出身,不设门槛。谁都可以走进来,站在书架下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那双还什么都没有种过的手。
“温暖。”
“嗯?”
“……多谢。”
温暖眨巴眼:“谢啥?”
他没有回答,他只是把那张天蓝色的借书卡,在掌心放平,又轻轻放回她手里。
打铁趁热,下午的时候,温暖真的带张白圭去了图书馆。她本来雄赳赳气昂昂说要带他去首都图书馆主馆,贼大,能逛一天。
结果走到小区门口,她停住了,转头看看张白圭,又看看自己手机上查的首都图书馆主馆照片,那栋巨大的图书馆建筑,再想想张白圭连自动门都要做三秒心理建设。
“……算了,咱们先去社区分馆。”
社区分馆就在小区后门,走五分钟就到,一栋两层小楼,灰白色外墙,门口种着一棵树。
温暖推门进去,回头喊:“来呀。”
张白圭站在门口,他看那扇门,人走近,它无声滑开。人走过,它轻轻合上,没有人在旁边推,没有机关在响。
门认识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,跨进去,然后他站在门厅里,不动了。
温暖回头找他:“张白圭?”
他没应,他仰着头,从地板到天花板,全是书。密密麻麻的书脊,五颜六色的封皮,整整齐齐排成一道道彩虹。
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书摆在一起,不是藏起来的,不是锁起来的,不是只有主人才能进去看的,是敞开的。
他慢慢往前走,路过一张阅览桌,有个穿校服的女孩在写作业。
又一张,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在翻杂志。
靠窗的位置,一个头发花白的爷爷戴着老花镜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。
角落的椅子,一个裹着旧棉袄的人蜷着打盹,脚边放着一个破了的编织袋。
保安从旁边经过,看了一眼,没停。
张白圭站住了,他想起荆州城东市口,那些被差役驱赶的乞丐。想起他们蜷缩的姿势,和眼前这个人,一模一样。
唯一不同的是,这里没有人赶他走。
他看了很久,没有人赶他走。
没有人问,你为何在此。
没有人说,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
他低下头,眨了眨眼,心里受到到震撼。
温暖已经跑到柜台那边了,她把借书卡放在台面上,踮起脚,跟里面的阿姨说话:“阿姨,我要借这两本。”
“滴——”阿姨拿扫码枪扫了一下卡背后的条码,又扫了扫书封底。
“好了,小朋友。这两本周五前还就可以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温暖抱着书跑回来,得意地把书往张白圭手里一塞。
“看,借好啦。”
张白圭低头一看,两本书,《少儿百科全书·地理卷》
《写给儿童的中国历史·第一册》。铜版纸,全彩印,封面上印着世界地图和兵马俑。
书很轻,比他家里任何一本线装书都轻。
他翻开封底,封底印着一行小字:“本书适合6-12岁儿童阅读。国家新闻出版署推荐书目。”
六岁,十二岁,和他如今一样的年纪。
他用指腹轻轻抚过那行字,然后他忽然笑了,很轻,很淡。
“温暖。”
“嗯?”
“若有一日,”
他顿了顿:“若有一日,我大明的孩童,也能在六岁之时,随手借得这样一本书……”
他把书抱进怀里:“该多好。”
温暖看着他,她没听懂前半句,但她听懂了最后三个字。她大声说:“会有那一天的。”
张白圭抬头看她。
温暖握拳:“真的,你这么厉害,以后肯定是大官,你到时候就……就……”
她卡住了,她瞎编了一个词:“就推行图书改革?”
张白圭愣了一秒,然后他笑了。这一次不是那种轻轻的,淡淡的笑,是真的笑了出来,眼睛都弯了。
“图书改革,”他重复,“好。”
温暖被笑得莫名其妙:“你笑什么呀?”
“无他。”他收住笑,“只是觉得,温暖,你日后若不做官,可惜了。”
温暖嫌弃:“我才不要做官。官要写好多字,我作文都写不满六百字。”
张白圭没有再逗她,他低头,重新看向怀里的书。
他想起今早出门前,把那锭银子从布袋里拿出来,看了一眼。
想起自己问温暖:可够购书?
想起她说:你这银子花不出去呀。
想起收进袖中时,袖口沉了沉。
那锭攒了三年的银子,以为能换来很多书的银子。
但现在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两本,不要钱的,借来的。
五百年后的阳光照在封面上,晃成一片金色的粼粼。
他忽然觉得,那锭银子花不出去,也没那么难过了。
因为有些东西,比银子能买到的一切,更珍贵。
温暖家的客厅里,张白圭抱着两本书,站在阳光里。
他身上还穿着温暖那件t恤,荧光绿的裤子换成了运动裤,带着棒球帽,头发有点乱,几缕碎发从额角翘起来。但他神情很静。
“温暖。”
温暖正在翻刚借的漫画,头也不抬:“嗯嗯。”
“多谢你。”
“嗯嗯嗯。”
“多谢你的地球仪,多谢你的课本,多谢你的借书卡。”
温暖抬起头,眨巴眼。
张白圭认真道:“你让我看见,天下之大,非大明所能尽括。”
“你让我知晓,盛世之重,非天降所能轻得。”
“你还让我明白——”
“哎呀你好肉麻,”温暖伸手推他,“快回去啦。”
张白圭被她推得后退一步,没躲,只是把书抱得更稳。
他笑了,轻声道:“知识,原来可以如此仁慈。”
温暖也笑了:“书要好好看,下次来还。”
他说:“嗯,下次来。”
温暖冲他挥手:“拜拜。”
金光渐盛,张白圭站在光里,最后看了她一眼。
他看向她嘴角,那里还沾着一点点没擦干净的冰淇淋渍。然后他笑了,不是那种克制的、淡淡的、小大人似的笑,是真的,十岁孩子该有的笑。
“温暖。”
“嗯?”
“冰淇淋,确实很甜。”
温暖愣住,金光吞没了他。
她站在原地,眨巴眨巴眼,然后她嘁了一声,低头继续翻漫画,但翻了三页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他刚才,是不是在夸她?不对,他夸的是冰淇淋。那冰淇淋是我给他吃的。所以他还是在夸我。
她点点头,翻了一页漫画。又翻了一页。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兔子手串,摸了摸。
“下次来哦。”。。。。。。。
明代·荆州,张府。
张白圭回到自己的房间,天色渐黑,他没有点灯。在昏暗的光线里,他把两本书并排放在书案上。
《少儿百科全书·地理卷》、《写给儿童的中国历史·第一册》
封面上,世界地图和兵马俑安静地对望。
他坐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沉成墨色,久到月亮升起来,照在书脊上,镀一层银白。
然后他拿出那个已经快写满的线圈本,翻到空白页。
他写:“嘉靖十四年七月十四,今日始知:”
“天下非方,乃圆。大明非天下,乃球上一隅。”
“然最要者,知识本可如阳光,不择贫富,普照众生。”
“此事,吾将记取一生。”
他放下笔,窗外月光如洗,和后世的温暖看见的,是同一轮月亮。
他忽然想起下午时,温暖推他,笑着说你好肉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