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瑶没躲,迎着她的目光,眼睛亮晶晶的。
方凡霜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你今天也没睡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周文瑶想了想,说:“在想今天那些人。五栋那些……还有周衍。”
方凡霜没说话。
周文瑶又说:“你说他们死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方凡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我们还活着。”
周文瑶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我们还活着。”
她靠回墙上,闭上眼睛。
过了几秒,她又睁开眼,看了方凡霜一眼。
方凡霜已经闭上眼睛了。
周文瑶笑了一下,又闭上眼睛。
这次,她很快就睡着了。
客厅另一头,吴梦凌坐在角落里,看着周文瑶。
看着她闭上眼睛,看着她呼吸变得均匀,看着她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。
吴梦凌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把手里的木条翻来覆去地看。
木条的握把处,也缠着一层布条。是她自己缠的,缠得很厚,握着很舒服。
她今天看到周文瑶帮方凡霜缠木条。周文瑶缠得很认真,一圈一圈,缠完了还用手指压了压,确认紧不紧。
周文瑶没帮她缠过。
吴梦凌低头看着自己的木条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又看了周文瑶一眼。
周文瑶睡得很安稳,呼吸轻轻的。
吴梦凌看了一会儿,把木条放在身边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什么都没说。
夜深了。
二十个人挤在六栋七楼的客厅里,横七竖八躺着。
窗外的风停了,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淡淡的银线。
朱红英没睡。
她坐在窗边,隔着窗帘的缝隙,看着外面。
小区很安静。远处的楼栋像沉默的巨人,静静地站在月光下。偶尔有丧尸的嘶吼传来,很远,像隔了好几栋楼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朱红英没回头,但知道是谁。
“睡不着?”她问。
方凡霜走到她身边,坐下来。
“嗯。”
朱红英侧过脸,看了看她的女儿。
方凡霜的脸被月光照得有些苍白,但眼神很平静。这两个半月,她瘦了很多,但眼睛里的光没变。还是那么亮,那么稳。
“妈。”方凡霜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觉得……我们能活到什么时候?”
朱红英沉默了一下。
这是个没人敢问的问题。也是个没人能回答的问题。
末世里,活一天算一天。明天会发生什么,谁都不知道。
但她想了想,还是回答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能活一天是一天。”
方凡霜没说话。
朱红英又说:“今天那些……五栋那些人。他们也想活。但没活成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们替他们活。”
方凡霜转过头,看着她。
朱红英没看她,只是看着窗外。
“那些死的人,他们留下的东西——食物、药、日记——我们用了,看了,记着了。他们就没白死。”
方凡霜沉默了几秒,然后“嗯”了一声。
朱红英伸出手,按了按女儿的肩膀。
“去睡吧。明天还要去九栋。”
方凡霜点点头,站起来,走回去。
走了两步,她又停下,回头看了朱红英一眼。
“你也早点睡。”
朱红英笑了一下:“好。”
方凡霜走回她的角落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朱红英继续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
月亮慢慢移动,银线从地上爬到墙上,又慢慢消失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二十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,像一首轻轻的夜曲。
朱红英听着那些呼吸声,一个一个数过去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十九个,二十个。
都在。
今天出去的二十个人,都活着回来了。
明天,还会有二十个人出去。
后天,还会有。
能活一天是一天。
朱红英站起来,把窗帘那道窄窄的缝隙又拉紧了些。
然后她走回自己的位置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
今晚,大家都还活着。
这比什么都重要。
第二天早上,天还是灰蒙蒙的。
姜荷池和胡玲丽起了个大早,用昨天剩下的食材做了一锅热粥。粥里加了八宝粥的糯米和罐头肉,稠稠的,喝着很暖。
二十个人围坐在一起喝粥,没人说话,但气氛很平和。
喝完粥,阿芳站起来,看了看窗外。
“今天去九栋。”她说,“愿意去的举手。”
二十只手全举起来了。
阿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都去。”
九栋在小区最北边,离小广场最远。末世前,那里住的大多是老人,人少,丧尸可能也少。
但物资也可能少。
二十个人出发,穿过楼间的小路,绕过那个塌了一半的车棚,来到九栋楼下。
楼门关着。
不是虚掩,是紧紧关着。
黄秋雨走上前,抡起大铁锤,一锤下去,门锁裂了。
第二锤,门开了。
楼道里黑漆漆的,手电筒的光柱照进去,照出一地狼藉。
一楼,没人,没丧尸。
二楼,也没人。
三楼,一户人家的门开着,里面翻得乱七八糟。但角落里还堆着几箱东西。
尹宵月走过去看了看,眼睛亮了。
“矿泉水!还有方便面!”
众人连忙过去,把那几箱东西搬出来。
四箱矿泉水,两箱方便面,还有一箱罐头。罐头已经过期了,但没坏,还能吃。
“发财了。”薛如曼咧嘴笑。
“小声点。”张清怡瞪她,“招丧尸。”
薛如曼缩了缩脖子,压低声音:“发财了。”
张清怡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继续往上。
四楼,五楼,六楼。都没有丧尸,也没有活人。
只有满地的垃圾和偶尔出现的干涸血迹。
七楼,最后一层。
楼梯尽头是一扇门,虚掩着。
阿芳轻轻推开,手电筒照进去。
是一间大房间,像是被打通的两套房。地上铺着防潮垫,角落里堆着空纸箱,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地图。
和六栋那个房间一模一样。
但这里有人。
角落里,蹲着几个人。听到开门声,她们齐刷刷转过头来。
武器瞬间指向这边。
阿芳这边,方凡霜和沈一芃已经冲了上去,木条和木棍横在胸前。
两边对峙着,谁都没动。
过了几秒,那边站起来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女生,二十出头,短发,穿一件灰色卫衣,手里握着一根木棍。她看着阿芳她们,目光从菜刀上扫过,从长矛上扫过,从大铁锤上扫过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“你们是……六栋的?”
阿芳也愣住了。
她看着那个女生,看着她的脸,看着她手里那根木棍,看着木棍握把上缠着的厚厚布条。
“你叫什么?”阿芳问。
那女生说:“我叫纪苒。”
阿芳的瞳孔微微放大。
纪苒。
六栋那个日记里,也有一个纪苒。
但不是她。
是另一个。
那个带着二十三个人躲在六栋,最后只剩下五个,去超市赌一把的纪苒。
那个最后死在超市的纪苒。
阿芳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叫阿芳。六栋的。”
那女生——另一个纪苒——看着她,眨了眨眼睛。
然后她慢慢放下木棍。
“你们……也看过那个日记?”
阿芳点点头。
纪苒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那是我姐姐的日记。”
客厅里很安静。
二十个人挤在门口,看着那个叫纪苒的女生,看着她身后那几个人——一个瘦高的男生,一个戴眼镜的女生,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,还有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。
那个小孩很小,三四岁的样子,缩在女人怀里,眼睛大大的,看着这群陌生人。
阿芳看着那个小孩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:“你姐姐……她是个英雄。”
纪苒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红了。
但她没哭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轻声说:“我知道。”
朱红英走上前,站在阿芳身边,看着纪苒。
“你们一直住在这儿?”
纪苒点点头:“从十月底就住在这儿。我们不敢出去,就在楼里找吃的。九栋的老人多,每家每户都存了不少东西。我们靠着这些,撑到现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