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天散值,他走在巷子里,被人拦住了。几个蒙面人,没说话,上来就打。他年纪大了,躲不开,被打了几拳,摔倒在地。
路人喊来巡街的差役,那几个人跑了。他坐在地上,嘴角流血,手肘擦破了皮。
差役要送他回去,他说不用,自己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回家。
推开门,院子里空空的。他坐在石凳上,看着那棵枣树,坐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进书房,对着画像说:“今天被人打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没事,不疼。”
画像不会回答,他说了,心里就好受一点。
二十年过去了,国库充盈,百姓安居,边疆稳定。
张居正老了,六十多了,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他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那些笔记本。有他写的拼音的、数学的、杂录的、治国的,还有温暖的写的那些笔记,当然还有那幅画像。
他把画像拿出来,挂在书桌对面,画上的人还很年轻,眉目清朗,眼睛里有光。
他看着那幅画,轻声说:“温暖,你看见了吗?我做到了。”
他做到了,清丈田亩,一条鞭法,考成法。国库充盈,百姓安居。他做到了她希望他做的一切,但她看不见了。
他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窗外,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和很多年前那个小院子里的一样。
他想起她说的话:“张白圭,你以后要好好吃饭,别老熬夜。你写奏疏的时候,别老坐着,起来走走。你别总一个人扛着。”
他笑了。他做到了,除了最后一条。
万历十年冬,张居正病了一场大病。
张居正躺在病床上,手边放着那个天蓝色的荷包,荷包已经很旧了,颜色褪了,布料薄了,但他一直留着。
徐阶早就去世了,严嵩死在流放地,那些反对他的人,也一个个不在了,他一个人活到最后。
他闭上眼睛,看见很多年前的画面。
一个小女孩坐在地上哭,穿着奇怪的衣裳,扎着马尾辫,说“这是哪儿啊”。
他举着蜡烛站在她面前,说:“汝是何人?”
他笑了。
他看见她趴在书桌上写作业,咬着笔头,问他“这道题怎么做”。
他看见她穿着那身青色的粗布衣裙,站在他面前,说“张白圭,我来了”。
他看见她把手串举起来,对着月光看,说“张白圭,你那边月亮圆吗”。
他轻声说:“圆的。”
荷包在枕边,温温的。
他握紧它,闭上眼睛。
窗外,天亮了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他的嘴角是翘着的。
他看见一道光,金色的,和很多年前七星连珠那晚一样。
光里走出一个人,梳着马尾辫,穿着奇怪的衣裳,眼睛亮亮的,笑着看他。
她伸出手,轻声说:“白圭,我来了。”
他怔了一下,然后笑了,他想伸手,但手抬不起来。
她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,她的手很小,很暖。
他问:“你怎么来了?”
她说:“来接你。”
他笑了:“好。”
两人转身,走进光里。
远处,月亮很圆,和五百年前,同两个人看着的,是同一轮。
温暖离开前看见的那个未来,她一直没告诉任何人。
在那个未来里,他活到了九十九岁,她也是。
他们各自活了一辈子,然后在光的尽头,一起走进那轮月亮。
她不知道那是真的,还是她太想他。但她选择相信是真的。
张居正临终前,也看见了光。光里站着一个人,穿着青色的长衫,眉目清朗,眼睛很亮,那是年轻时的自己。
光里又走出另一个人,梳着马尾辫,穿着奇怪的衣裳,眼睛亮亮的,笑着看他。
他不知道那是幻觉,还是真的,但他选择相信是真的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远处,月亮很圆,和五百年前,同两个人看着的,是同一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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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本来应该是分成两章的,但是想了想,还是放在一起吧!
第74章 重逢(正文完……
重生
温暖猛地睁开眼, 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,消毒水的味道,她的手背上扎着针。
她晃了晃神, 才想起来了, 她重生了,回到了那个从古代回来的车祸时间点。
昨晚她又做梦了, 梦到了以前和张白圭的事, 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她和张白圭的点点滴滴。
温暖靠在床头,脑子还有点懵。
这时候, 门外传来护士的说话声, 门没关严,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。
护士甲说:“7床那个病人, 今天醒了。”
护士乙惊讶道:“就是那个昏迷了好久的?听说他失忆了?”
护士甲压低声音:“嗯,什么都不记得了,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护士乙感叹:“年纪轻轻的, 真可怜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温暖听着,没放在心上。她现在脑子里全是张白圭,没空想别人。失忆的陌生人, 跟她有什么关系?
张居正睁开眼, 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。
他盯着那盏灯看,不是蜡烛, 不是油灯,是电灯。他见过,他十岁穿越的时候,在温暖的家里。
他想动,浑身疼。低头看自己的手,是年轻的, 指节分明,皮肤光滑,没有老年斑,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。
他把手指蜷起来,又伸开,这不是他的手,但这双手,是他的了。
旁边有人喊:“他醒了,快去叫医生。”
是一个陌生的女人,穿着白色的衣服,戴着口罩。她按了一下床头的按钮,墙上一个小盒子发出“嘀”的一声。
他看了那个小盒子一眼,他认识,呼叫铃,温暖说过。
医生跑进来,拿着手电筒照他的眼睛,光很亮,他本能地眯了一下眼,没有躲。
医生问他:“你叫什么名字?你知道你在哪吗?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话,他不能说实话,但他也不知道原主叫什么名字。
他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不记得了。”
医生和护士对视了一眼。
医生说:“可能是脑部受到撞击,暂时性失忆。先观察。”
他点头,没再说话。
等人走了,他慢慢坐起来。护士把床摇高,床自己动了,他身体绷了一下,很快放松下来。
他听过电动的床,温暖说过,但他没见过真的。真的动起来,和想象的不一样。
他转头看窗外,窗外是高楼,是马路,是红绿灯,是广告牌。一辆公交车开过去,车身印着巨大的广告,花花绿绿的。对面的楼顶上有一块电子屏,滚动着红色的字。
他知道了,这是后世,这是温暖的世界。
他低头看床头的病历卡。上面写着:顾珩,男,26岁。他念了一遍,不是他的名字。
他把病历卡翻过来,背面贴着几张纸条。字迹不同,是不同人留的。
第一张,字迹苍劲:“阿珩,爷爷每天来看你。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,好好养病。——爷爷”
第二张,字迹潦草:“顾总,公司一切正常,您安心休养,张助理留。”
第三张,打印的,盖着红章:“顾珩先生,关于您车祸一案,经初步调查,肇事车辆刹车系统被人为破坏,已立案侦查。如有新进展会及时通知您。——市公安局交警支队”
他看了很久,把纸条一张一张看完,然后放回去。
豪门继承人,被人害的,失忆,他忽然笑了。
温暖说过,她那边有狗血剧,豪门争斗,失忆,车祸。他以前听了不甚了解何意,现在可算是体会到了。
他轻声说:“温暖,我来了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他开始打听。他装失忆,护士们同情他,什么都跟他说,他套话很隐晦,没有人起疑。
“我是谁?”
“你是顾家的继承人,顾珩,你爷爷是顾氏集团的创始人。”
“我为什么在这?”
“你出车祸,昏迷了好久。”
“撞我的那辆车呢?”
护士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那辆车的司机也受伤了,对了,他躲闪的时候,还撞到了个女孩。”
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护士没注意到,继续说:“那个女孩也在这家医院,比你早醒几天,她好像恢复得挺好的,能下床走动了。”
他问: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护士想了想:“好像叫温暖。”
张居正听了,唇角微扬,果然。
护士见状,问:“顾先生,你认识她?”
他摇头:“不认识,但想认识。”
护士以为他在开玩笑,笑了笑,没再问。
他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,阳光很好,和他第一次去温暖家那天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