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猫一天吃多少斤竹子?——待查。
竹子有什么营养?——待查。
为什么只吃竹子?——待查。
她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,她忽然有点泄气。他那么厉害,她这么菜。
但泄气只持续了三秒,她又想:答不上来,我可以查啊。
温暖站在那里,忽然掏出手机,打开浏览器。
妈妈凑过来:“你干嘛呢?”
温暖:“查一下熊猫一天吃多少斤竹子。”
妈妈愣住:“你什么时候对熊猫这么感兴趣了?”
温暖头也不抬:“不是我感兴趣,是有人会问。”
她搜完,默默记在心里:大熊猫一天吃12-38公斤竹子,每天花14小时进食。
下午科技馆
科技馆太酷了,机器人跳舞,跳得比她还整齐。
她站在机器人面前,忽然想,要是张白圭在,肯定会问:
“此物可替代耕牛否?”
“应该不行。”
“可替代战马否?”
“更不行。”
“那它有何用?”
她看着机器人跳《小苹果》,沉默了三秒:“会跳舞?”
想着想着,她忍不住就笑了。
太空舱可以进去,转来转去,她下来的时候晕晕的。她揉着额头想:要是他在,肯定不会晕,他那么聪明。
镜子迷宫全是镜子,她看不见路,撞了三次头。第三次撞得有点疼,她差点哭了,但忍住了。
她揉着额头想:要是他在,肯定会说“此路不通,换条路走”,然后找到出口。
恐龙化石好大好大,她站在下面,像一只小蚂蚁。
她仰着头看了很久,她问爸爸:“恐龙真的存在过吗?”
爸爸说:“真的。好几亿年前。”
她忽然想,要是能告诉张白圭,恐龙几亿年前就存在了,他会是什么表情?
他会不会又掏出小本本,记:“恐龙,巨兽,已灭绝。原因待查。”
晚上回家,纸条上又添了一行字:“何为科技馆?”
温暖回:“你倒是来了呀,来了自己看。”
写完,她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熊猫一天吃38斤竹子,每天吃14个小时。这下你问不倒我了。”
她得意地笑了。
十月四日,出门前,温暖添行:“今天去爬山。”
香山。
她爬了半小时,就不行了:“我不行了,我要回家。”
爸爸蹲下来:“来,爸爸背。”
她趴在爸爸背上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她听见爸爸喘气的声音,闻见爸爸衣服上太阳的味道。
“爸爸,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我闺女才几斤。”
山顶风景很好看。整个北京城都在脚下,小小的。
她忽然想,张白圭有被爸爸背过吗?他好像从来没提过爸爸妈妈。
她趴在栏杆上,看了很久很久。
晚上回家,纸条上:“山多高?何名?”
温暖盯着那两行字,看了很久,她拿起笔,回:
“香山,不高。”
写完,她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今天爸爸背我上山的。他喘得好大声,但他说不累。”
她把纸条压好,躺回床上。
十月五日,爸爸妈妈在家休息。她也窝在家里,没出门。
她坐在书桌前,看着那张写满字的纸条,两个人的字挤在一起。
温暖的字,一般般,有的大,有的小,有时还画个笑脸,张白圭的字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的。
一张纸条,变成了两个人的对话本。
她小声说:“傻子,你倒是来啊。”
没人回应。
这个时间,他知道她爸爸妈妈在家,不会来的。
她告诉过他的,她把纸条拿起来,看了又看,然后她对着纸条说:“明天见。”
十月六日,开学了,爸爸妈妈上班的上班,出差的出差。
温暖放学回家,写完作业,坐在书桌前等。
等啊等,等到八点,金光一闪,张白圭出现在她面前。
温暖愣了一秒,然后她跳起来:“张白圭!!”
冲到一半,她停住了,太激动了,有点丢人。
她干咳一声,退回去,慢慢走过来:“哦,你来了啊。”
张白圭看着她。她头发乱乱的,眼睛亮亮的,拖鞋穿反了。
他轻轻笑了一下:“嗯。来了。”
温暖开始讲她的七天:“游乐场的过山车可高了,我爸爸陪我坐的,他叫得比我还大声,对了,我还买了气球,飞走了。我想,飞去找张白圭了。”
张白圭愣了一下,然后轻声笑了下。
“海洋馆的海豚会亲人的,我妈被亲了一下,她尖叫了一分钟,水母馆可漂亮了,像仙女的裙子,我想你要是在,肯定会说,此物之美,类仙境。”
“香山我爬不动了,爸爸背我的。他喘得好大声,但爸爸说不累。”
听到这里,张白圭好奇地问道:“你,经常这样问你父亲?”
温暖想了想:“嗯,有时候会问。怎么了?”
张白圭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他心里想的是,他从来没问过这种问题。他的父亲,也不会这样背他。
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。只是,原来有的人家,父女关系可以是这样的。
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,想着回去写在笔记本上。
温暖继续讲:“动物园的大熊猫好懒,一直在吃竹子。我试着用你的眼睛看,它一天吃多少斤?为什么只吃竹子?然后我发现,我一个都答不上来。”
她挠挠头:“你那么多问题,我都答不上来。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?”
张白圭抬起头,看着她,道:“不。”
温暖眨巴眼:“啊?”
“我觉得你,很厉害。”
温暖瞪大眼睛:“我?厉害?你开什么玩笑?”
张白圭没有说话,他只是从袖中拿出一个本子,递给她。
温暖翻开第一页:
“过山车:以电牵引,原理待查。”
“她说买了气球,飞走了。她说飞来找我。可惜没收到。”
第二页:
“海豚:哺乳动物,非鱼。可训练,亲人是偶然?”
“她妈妈被亲了,她笑了好久。她笑起来的样子,我见过。”
第三页:“熊猫:食竹,一日食量待查。”
“她说她看了整整一小时。她看东西很认真。”
第四页:
“香山:高五百余米。”
“她说她爬不动,爸爸背她。她趴在爸爸背上,闻见太阳的味道。她问爸爸累不累,爸爸说不累。
她笑了。——原来父女之间,可以这样说话。”
第五页:
“机器人:以电驱动。恐龙:曾存在,已灭绝。”
“她说她撞了三次头。她说她站在恐龙化石下面像蚂蚁。”
第六页:“十月五日,她在休息。
“她说过:慢慢看,没人催你。
我也想对她说:慢慢玩,我等你。”
温暖翻着翻着,手停住了。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抬起头,看着张白圭。
张白圭正低头看书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,这七天,她在玩,这七天,他在学习。
但他学的,不是什么军人、税收、劳动光荣。他学的,是她世界里的每一件小事。
太阳有没有味道?她不知道。但她在意的事,他都记下来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后,她只是小声说:“你想我了没?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都愣住了。这也太直接了吧。
张白圭翻书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没抬头,但耳朵尖红了一点点。
“嗯。”声音很轻,像怕被听见似的。
温暖等了半天,没等到下文:“就嗯?”
张白圭终于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她:“君子之交,其淡如水。不需要天天说想不想。”
温暖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:“那你记这么多干嘛?”
张白圭低头继续翻书,过了两秒,才小声说:“记下来,以后忘了还能看。”
温暖咧嘴笑:“那我以后多讲点好玩的事,让你记满十本。”
张白圭没说话,但嘴角微微扬起。
温暖低头继续翻那本笔记。翻到最后一页,她看见一行没写完的话:“若有一日,我大明的百姓,也能觉得自己很重要——”
她愣住,然后她小声说:“他们会的。”
温暖想了想,拿起笔,在那一行下面接着写:“若有一日,我大明的百姓,也能觉得自己很重要,那是因为有一个叫张白圭的人,让他们觉得自己很重要。”
写完,她把本子递回去。
张白圭低头看着那行字,看了一会,然后他轻声说:“那太难了。”
温暖:“慢慢来嘛。你不是说,路很长,慢慢走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