愣神间,萧允衡睁眼醒来,头一件事便是拿自己额头紧贴在明月的额头上:“这烧可算是退了。”
明月忽而就释然了。
先前她总在自悔,恨自己识人不清爱错了人,因着他飘逸出尘的模样便误以为他是个温和心善之人,被他骗得团团转。看到他睡着时的模样,又怎会不被蒙蔽了双眼呢?
萧允衡见她盯着他愣愣出神,心里一阵悸动,倾身凑上来想要吻她,明月忙撇过脸去不叫他亲,他伸手将她搂在怀里,嘴巴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问她:“还害羞呢?”
“我饿了。”
萧允衡披衣下床:“我催催去。”
明月看着他走出去,释然之余,又感到几分庆幸。
得亏她已对他死了心,不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,若换作是从前的那个她,见他近来总是这般温柔细致地待她,兴许早就欢喜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。
***
过了约莫一个月的光景,便是明月的生辰之日。
离生辰之日还有三天的时候,书院放旬假,明朗从书院里回来,径直跑来栖云轩,送了她生辰礼。
“阿姐,我已跟先生告了假,先生说一旦开了先例,旁人都要学了去,规矩便要乱了,我回去后再求求先生,先生若是不允,生辰那日我未必能告假回来。”
自己的生辰日,明月自然是记得的,只是前前后后发生了太多的事,叫她哪还有闲心思过什么生辰,奈何明朗一派兴冲冲的样子,倒叫她不忍扫了他的兴。
她吩咐薄荷去厨房让厨子下面,笑着跟明朗道:“先生不许也无妨,今日你提前给我庆生,就跟从前还在潭溪村的时候一样,你我一同吃一碗面,权当吃过长寿面了。”
明朗笑着应了。
姐弟二人吃过面,又话了家常,到了次日,明朗便又跟着长随回了书院。
到了生辰当日,也不见萧允衡去上值,反倒留在家中跟明月一道用了早膳,跟她提议道:“想不想一道出门散散心?”
明月许久没踏出过宅门,虽不知他又是要闹哪样,终究舍不得放弃如此大好机会,点头应下。
萧允衡也不说去哪儿,又是要去做什么,将薄荷和白芷都留在了家中,只带了明月和齐姐儿,还有齐姐儿的乳娘坐了马车一径出了胡同。
下了马车,明月举目望去,一艘挂满灯笼的画舫泊在岸旁,身侧的萧允衡牵着 她的手上了画舫。
石牧在外头与人叮嘱了几句,叫了一个弹琵琶的和唱曲儿的女子进来,给坐在画舫里的萧允衡和明月弹曲唱歌,瞧这情形,当是事先就包下了画舫,
画舫在河上随波轻荡,歌女咿咿呀呀地唱着歌儿,萧允衡笑盈盈瞧着明月:“今日是你生辰,你想听什么曲子,只管说就是。”
他不清楚明月喜欢什么,先前送了首饰给明月,又叫人给她做了新衣裳,总以为明月该是喜欢这些东西的,可明月与其他女子不同,送她衣裳首饰,也并不见她如何欢喜。
前几日明朗从书院里回来,与明月一道吃了寿面,他听白芷跟他提起此事,才知今日是明月的生辰日。
他想过带明月去酒楼吃饭,只是去岁端午那日叫明月无端听了闲话,白白受了一顿闲气,倒不如包一艘画舫,既可观看河上的风景,又可叫几个人唱曲子给明月听,耳根清净,还风雅有趣。
明月看着眼前唱曲儿的女子,思绪万千。
萧允衡正当盛年,往后身边必然还会有更多的女人,正妻、妾室、通房,乃至于外室。到了那时候,沉醉在温柔乡里的他,还会好好待他们的齐姐儿么?
她凝眉沉思的当口,萧允衡也在拿眼瞧她。
她神色哀愁,似是心中有说不尽的难过。
他以为是这曲子勾起了她的伤心事,挥手示意弹琵琶的和唱曲儿的女子出去。
画舫中只余萧允衡,明月和齐姐儿一家三口。
他将明月抱在怀里,垂首亲了亲她的发顶:“不开心么?”
明月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真没有?”
明月移目看向被她抱在怀里的齐姐儿,齐姐儿不哭也不闹,胖乎乎的手指含在嘴里,扬起脸跟她对视。
明月鼻中一阵发酸。
这也是她的孩子啊,不管怎样,她总该替自己的孩子谋个保障。
“万一我不在了,还请大人能看顾好我们的孩子。”
“什么不在了?这样的话不许再提!”
“凡事不怕一万,只怕万一。”
他拧眉怒视她,拿手堵住她的嘴,“你整日胡思乱想什么呢,你好好地怎会有事?好端端地哪有人诅咒自己,偏还在生辰日说这样的话,也不嫌忌讳?”
分娩的时候她吃了苦头,近来她虽已身子大好,可只要一记起那日的情形,他仍不免后怕,心中纵然再不喜,也不忍再跟她计较。
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,一字一顿地道:“阿月,你不会有事的。”
他也不会让她出事。
明月觉出他话里的诚意,低声回道:“礼桓,你可要说话算话。”
萧允衡托起她的下巴,认真端详她的神情,心头涌起难以名状的欣喜。
早前他便要她唤他礼桓,可她嘴上应了,心里却是不愿意的,见了他仍是叫他‘大人’,尽显疏远。
他和她的关系其实脆弱得很,全靠他们中间还有一个女儿,靠着这一点点的血脉在苦苦维系着,实在承受不住再一次次地摧毁。
而今她愿意留在他身边,不再对他冷嘲热讽,他便已心满意足,便也不愿拿如何称呼他一事再勉强她什么,哪日她心里愿意了,她自然就会心甘情愿地这么叫他。
今日她破天荒地主动唤他‘礼桓’,望着他的眼神中还依稀有着从前的情意,他忽而就觉得,先前为她做的那些事都有了意义。
他捧住她的脸,贪婪地细看她的眼睛。
自从明月两眼复明后,这还是她头一回用深情专注的目光凝视他。
他一时竟不敢闭眼,生怕自己再睁眼时,会发现眼前这一切俱是他幻想出来的假象。
这一年多、近两年的时日来,她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怨恨、带着不屑,后来逐渐变成了冷漠,哪怕是面对宅中的丫鬟婆子,她待她们也比待他多了真诚和亲切。
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颊,试探着道:“阿月,你不怨我了么?”
明月怕自己眼中的神色出卖了自己,垂下眸子将脑袋偎在他的胸前,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从未主动亲近过他,眼下只这么亲昵地靠上来,就叫他紧绷住全身。
他心中欣喜若狂,疯狂地吻上她的眼角、眉梢和唇角。
夜色沉沉,下了画舫,萧允衡将齐姐儿递给等在岸边的乳娘,牵着明月的手:“阿月,明年我再陪你一道过生辰,好么?”
明月脚下一个踉跄,他揽住她的腰将她扶稳。
直到牵着她上了马车,她都没回答他的问话。
***
齐姐儿肉眼可见地又长大了一些。
萧允衡回到家中,齐姐儿正趴在床上玩耍,明月坐在一旁给她做鞋袜。他掏出一包油纸递给明月,明月打开一瞧,里头是还冒着热气儿的糖炒栗子。
他见她愣愣的,朝她笑了一下:“我记得你从前最爱吃这个。”
近来萧允衡脾气温和许多,人也痴缠得紧,几乎天天跟明月腻在一块儿,对她有求必应。
她心中另有计划,知道惹恼他于她并无任何益处,因而平日里对他也算是百依百顺,这会儿心里虽并不如何想吃糖炒栗子,到底不愿节外生枝,忙伸手接住他递来的那包糖炒栗子。
萧允衡撩袍坐下,见她不吃,问她:“不吃么?”
“现在还烫着,过会儿再吃。”
萧允衡不再催她,自去帮她剥壳,剥了几个便捻起一颗栗子喂到她嘴里。
齐姐儿正啃着自己的手指玩儿,见萧允衡喂明月吃东西,那东西又是她先前未曾见过的糖炒栗子,且栗子还冒着一阵阵热气,闻着甚是香甜,她看了眼馋得很,嘴里咿咿呀呀的,想要叫萧允衡和明月也给她吃上一口尝尝味道。
见两人总是不搭理她,她一时恼了,伸手便要从萧允衡的手里夺去一颗栗子。
萧允衡见了她那张酷似明月的小脸,心里软成一团,哪还舍得不依她什么,将栗子送到她嘴边喂她吃。
明月心道孩子未必能吃栗子,忙劈手夺过他手中的栗子,侧目瞪他。
萧允衡也不知想到什么地方去了,竟哈哈大笑,上前将她扯到他怀里:“你怎么连女儿的醋都吃?”
“你瞎说什么呢?!孩子还小,哪能吃这个?”
“真没吃醋?”
“你……”
萧允衡还要拿话逗明月,一旁的齐姐儿被生生夺走即将到口的栗子,她不懂内中的缘故,只觉着自己受了委屈,放声哭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