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
四月二十日,长安满城槐榆浓碧,树冠如盖,遮蔽千家屋舍。
城中士子着襕袍,女子着罗裙,生机洋溢。
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城外一处庄子驶进了城,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,缓缓往文阳侯府而去。
马车的帘子关得严严实实的,看不见里面的人,直到从角门进了侯府一侧供停放马车的外院,才见里面走下来两个人。
于惜安穿着一身孔雀青的旧罗衫,裙裾边缘垂在在粗糙的地面,上头的刺绣磨出了许多残断的线头。
她身后跟着一个粗布葛衣的妇人,怀中抱着个包袱皮,妇人在她肩上轻轻推了一下,压低了嗓子道:“少夫人终于回府了,怎的还不高兴呢?”
于惜安从她手中接过自己的包袱,有气无力地瞪了她一眼,跟着清乐院来接她的丫鬟从府中下人通行的侧门进了侯府。
“少夫人终于回来啦。”小丫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,在清乐院服侍了两三年了。
经那一事后,巧汕已经被发卖了,清乐院的丫鬟她从前就用得不太顺心,只有这么一个巧汕,可惜到头来还是背叛了她。
在城外的庄子里,手底下只有两个粗使的妇人,她们连浣衣都不懂,生生将她几件贵重的锦衣罗裳洗得跟破落户穿的似的,可她有什么办法,横竖她在庄子里见天的也见不着一个人,就连裴仰都极少去看她,也不知好忙些什么。
回到了清乐院,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模样,小丫鬟引她去了正屋。
“少夫人的屋子一直空着,郎君也吩咐我们时常打扫,说指不定您什么时候要回来呢。”
闻言,于惜安淡淡一笑,脸上终于有了一抹活人的血色。
正屋的房门大敞着,她走了进去,午后的阳光洒在门楣上,落在她梳得不那么精致的发髻上,仿若穿越了半辈子的时光,她终于回来了。
“见过少夫人。”屋中有个婢女,刚整理好床铺,转身见到于惜安,便恭恭敬敬朝她施了一礼。
婢女声音软柔,却是没见过的生面孔,于惜安上下打量她,见她梳着规矩的低椎髻,微垂着头,发髻下延伸到衣襟处露出一段雪腻修长的脖颈。
于惜安坐上主位,道:“抬起头我看看,叫什么?”
婢女便抬起了头,却不敢直视她,仍旧微垂着眼,低声答道:“奴婢原叫喜梅,大公子给奴婢改了个名,唤绵蛮。”
“绵蛮?”于惜安笑了,淡淡念道,“绵蛮黄鸟,止于丘阿。道之云远,我劳如何。(1)”“正是这句。”绵蛮虽没有读过书,但裴仰给她念过几遍,便也记下了。
绵蛮眉目清秀,波光流转,形容举止间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妖娆,却似非刻意为之,她如此低眉顺眼,声音婉柔,哄得裴仰将她当做那绵蛮黄鸟细心护在身边。
所以这段时日他都没怎么去庄子上看她。
看来裴仰是很喜欢这个婢女了,于惜安的眼眶瞬间就湿了,她沉沉吸了口气,让那一点泪挥散了去,又问:“你是如何来清乐院的?”
绵蛮一五一十答来:“奴婢原是崔夫人姐姐家的,那日崔夫人去府上走动,见到奴婢,便朝主人家将奴婢要了来,送到清乐院服侍大公子。”
于惜安待要再问,却见崔夫人身边的叶嬷嬷来了,她身后跟着的婢女手中端着一盏茶。
她才刚回侯府,两个孩子还在崔夫人身边养着,原该是她先去见过老爷和夫人的,可他们未来请她去见礼请安,却是派了叶嬷嬷来让绵蛮给她敬茶,于惜安不禁暗笑,免不得心里又生了气。
“奴婢绵蛮,请夫人用茶。”绵蛮端了茶盏,跪在地上。
于惜安只好喝了绵蛮的茶,允了她与裴仰的关系。
其实,她允不允的有什么关系,反正他们也已经绕过她让她在这里伺候裴仰这么久了。
叶嬷嬷没想到于惜安一点没有为难,接过绵蛮的茶就喝了,很是满意,嘱咐了绵蛮几句,让她以后在清乐院要安分,要恭敬伺候好于夫人的话,便回去禀报崔夫人了。
下午,裴仰下值回到院中。
远远见正屋的门敞着,他紧张地深吸几口气,整了整衣袍,迫不及待进了屋。
未见于惜安的身影,他便往里屋走去,绕过屏风,却见她长发披散着,只穿一件单薄寝衣,呆呆坐在床头。
“惜安。”裴仰走到床边坐下,伸出一手,指尖刚触碰到她搭在膝上的手,于惜安却猛地收回了手。
她抬头看向他,眼神空落落的,带着疏离,和一丝愤恨。
裴仰猝不及防,心中一坠,只得往旁移了半寸,离她远了些,生怕她又掴他一巴掌。
“你怕我?”于惜安笑了,笑得全身在颤。
“怎么会。”
裴仰只好又朝她挪近了些,小心翼翼去探她的手,这回,她没有移开手,任他将她的手抓在手心里。裴仰如释重负,倾身过来紧紧抱住了她。
他伏在她细弱的肩上,声泪俱下:“我见煜王他们都离京了,等了几日,才敢将你接回来,让你受苦了。”
这一夜,裴仰在正屋卧房里过的。
翌日,于惜安去崔夫人那里见了自己的两个孩子,梦儿还小,也不认生,让她抱了许久,可是恒儿,才几个月不见,却躲在叶嬷嬷身后,认不出亲娘了,于惜安心里咒骂他跟裴仰一个性子,都是讨债的冤家,但面上只能笑着逗他。
崔夫人不愿将两个孙儿送回清乐院,依旧养在自己身边。于惜安无法,只能每日过去看望。
时间眨眼而过,不过几日的功夫,裴仰就搬回了西厢的书房里睡去。
这夜,于惜安坐在正屋前廊下石阶上,仰头看天上的星辰,却听见书房的门开了的声音,转头望过去,是绵蛮带着个小丫鬟拿了盥盆、注子进屋去伺候裴仰洗漱。
不多时,只小丫鬟一个人拿了东西出来,关上了身后书房的门。
又不多时,书房的灯烛灭了。
夜深人静,于惜安在廊下静静坐了许久,只觉有一把锋利的剪子刺入了她那本就冰凉的心。
*
硖石镇。
此时日头已偏西,醉金的天空下,裴睿抱着姜淮玉走在长街上阴凉的一侧,避着灼人的日光。
裴睿自嘲般哼笑了一声,他的胸腔随着他那一声笑震颤了一下,姜淮玉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脸贴着他身上,有些太过暧昧不清了,忙移开了些。
老农所说的镇上唯一一间客栈很快就到了,小二百无聊赖在门口靠着门框站着,精亮的目光循着来来往往的行人,一见到有意向要进客栈的,便忙换上了一副笑脸迎上来。
他迅速打量了一下二人,见他们形容疲惫,衣衫破损,却看得出曾经是贵重华服,不知是路上发生了什么事,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再落魄的富人也总归是有一些家底的。
“客官万福,路上辛苦啦,快请里面坐!”
店小二脸上堆笑,问道:“二位客官是先用些茶饭还是直接到房里歇息?小店的羊肉汤饼新鲜可口,房舍也干净整洁。”
还未进店,姜淮玉就闻到了炙羊肉的香味,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她下意识舔了舔唇角,才发现裴睿一直看着自己,忽而有些难为情。
裴睿见她乌睫垂下,便抬眸不再看她,朝店小二道:“来两份羊肉汤饼,一份炙羊肉,再来些时令素菜。”
“好嘞!”店小二大声朝后厨重复了一遍裴睿刚点的菜。
裴睿来到一张桌前,将姜淮玉放下,扶她坐好,又对店小二道:“一间客房,另准备些热水巾帕沐浴。”
“好嘞!”小二朝掌柜的喊道:“一间客房,热水沐浴!”
此时客栈大堂里坐着不少人,从他们一进门就盯着他们看,小二这么一喊,姜淮玉羞得脸都红了。
但转念一想,对店里这些人来说,他们二人不过就是在外头看到的一对寻常夫妻,住一间客房,要热水沐浴不过是寻常事,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境况,只是自己想多了。
虽然安慰自己别多想,那些人的视线也不过就是闲来无聊到处看看而已,并无恶意,但姜淮玉还是忍不住小声问裴睿:“不能要两间房吗?”
“钱不够。”裴睿想也未想便答道,“还得吃饭、买衣、看医师、买药,明日还要去渑池县,处处都得用钱,需得省着点花。”
“也是。”他从当铺拿来的那布袋子里应当是没有多少钱,这一路上还有许多地方要用的,还是省着点花吧。
想来真是命运弄人,他们一个是文阳侯府世子,正五品上朝廷大员,一个是卫国公府千金,秘书省正字,一夜之间却落魄到当剑换钱的境地。
不几时,店小二便端来了两大碗羊肉汤饼,笑道:“其他的后厨还在做,二位客官先垫垫肚子。”
连店小二都看得出来他们俩应该是饿得不行了,姜淮玉顾不得矜持,拿了筷子汤匙便吃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