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,姜淮玉想着想着,却想到了那一袭杏子红的宋家小娘子,那般天真烂漫,像一抹明媚的新日,来日他们若是成婚,他终也是会在床/笫间拥着她。
那是她与裴睿那冷冰冰的婚姻中唯一的一点温度,有朝一日他却是要拥别人入怀,不论是宋家娘子,还是别的哪家的娘子,只要那人是他的新妻。
而他,终是要再娶一个妻的。
所以,她该走快点,走远点,不要再看见他。
姜淮玉独自一人在江边走着,忽然听闻有人叫她的名字,她转头一看,是个有些眼熟的人,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。
“几日不见,姜娘子竟忘了盛某?”
盛孑翊衣冠楚楚人模狗样,但一说起话来却让人想忘记都难。
他一身酒味,浓重到两步之隔都呛人眼鼻。
“盛公子有何事?”
姜淮玉连同他寒暄两句装装样子都不愿意,上回在皇宫里他行为不轨,她只想离他远远的。
“姜娘子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之外。”
盛孑翊上次被裴睿踹伤了,如今早已将养好了,又与友人在这乱人心扉的花林里喝了一日的酒,现下忽然看见姜淮玉,心里只记得上回未竟之事。
他自认为仪表堂堂风华绝代,是全长安城炙手可热的贵公子,每次在青楼都把那些姑娘们迷得五迷三道的,矜持的贵女们见了他也都是婉笑难止,眼角藏爱。
唯独这个姜家娘子。
他难道是比不上她前夫吗?论家世、论相貌他在长安城那也是众人追逐的,她不过一届弃妇,竟然还有脸对他嗤之以鼻。
盛孑翊一步一步越来越靠近。
姜淮玉盯着他醉意熏熏的脸,往后退了几步,脚跟触到了江岸边缘,身后便是如墨的江水。
不知何时飘来了一片乌云遮蔽了明月,江水无声无息地流着,远处人们的欢声笑语飘散在空中。
姜淮玉紧张地四下看了看,这花树林边竟是没有一人。
盛孑翊步步紧逼,姜淮玉眼角看到身后漆黑的江水,一颗心提到嗓子眼。
“你究竟想要干什么?”姜淮玉瞪着他,慌张斥道。
“姜娘子记性如此不好吗?上回皇宫夜宴我就说过了,你再想想,我那时说过什么?”
盛孑翊嘴角扯出一个笑容,眼睛里却没有笑意,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姜淮玉。
姜淮玉被他盯得胆战心惊,上次她喝多了,已经记不清细节了,只记得他绝非善类,四下没有人,她心里害怕,又往后退了一步,裙裾被漫上岸边的江水沾湿。
盛孑翊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江水,轻蔑地嘲笑道:“姜娘子还要往后走吗?盛某的怀抱不比那江水温暖吗?”
眼看他张开双臂就要碰到自己了,姜淮玉下意识陡然往后一仰。
就在此时,只见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从身后射来,那道寒光贴着姜淮玉的耳边,“嗖”地一声,直直往前飞去。
是时,只听盛孑翊“嗷”地痛喊一声捂住了自己脸,鲜血刺啦一下流了满脸,他双目圆睁,不敢置信地看着姜淮玉。
姜淮玉被吓了一跳脚底一滑,重心不稳,就要往后栽倒下去,就在这一瞬,却感觉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揽住了自己的腰身。
错愕间见他的侧脸,来人竟是裴睿!
裴睿脚底一蹬江岸,旋身借力,抱着姜淮玉回到了岸边草地上。
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?
不过片刻功夫,刚才这里还四下无人,姜淮玉抬眸看着裴睿,二人已经稳稳落了地,可是他还紧紧抱着她没有一点要松手的意思。
她的心不知为何竟比之先前被盛孑翊步步紧逼时跳得还厉害。
或许只是劫后余生的后怕让她这么紧张吧,她这么想着,裴睿却垂眸看着她的眼睛,眸色深深,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你、你们……”
盛孑翊镇定下来,破口大骂,“天子脚下,你们竟敢谋害朝臣?!我不过是和姜娘子叙旧说话,裴睿你身为御史中丞,纠举百僚,不做表率,竟想……我、我要去御前告你!”
裴睿终于抬眼看他,眸中愠怒。
他这么看着自己,盛孑翊一瞬间想起上回夜宴被他打的事,怕他又揍他,连忙捂着脸上箭伤,连滚带爬骂骂咧咧地跑走了,边跑还不忘回头喊道:“我让我爹去参你一本!”
盛孑翊已经跑远了,可是覆在姜淮玉腰上的手却仍旧揽得紧紧的。
裴睿垂眸看着怀中之人,她脸上带着氤氲淡粉,低垂着眼看着别处,发髻稍有些凌乱,方才动作间被扯到的轻薄的罗衫此时滑落肩头,露出了诃子上缘,胸前凝白肌肤上那一点小痣。
视线凝住,他身体一僵。
姜淮玉往后缩了缩,有点尴尬,低声朝他说了声:“多谢。”
此时,裴睿才忽然想起二人早已不在一起了,这样抱着她确实是失礼,便松开了手。
姜淮玉忙避开他的视线,整理好衣衫。
“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到处跑了。”裴睿沉声说,垂在身侧的手心里还留有那一刹薄衫之下触到的温软,此刻有些烫人。
“你的那些朋友呢?”
这个时候,他本不想提起她的表哥,但见她这样左顾右盼的,明显是不想和自己待在一处,他只好问起他们。
“他们应该在前面哪里,我这就去找他们。刚才,多谢你了。”
说完,姜淮玉朝他施了一礼,便不再停留。
裴睿看着她跑远的背影,深深地呼了一口气,看了一眼草地上那枚闪着寒光带血的短箭,又看向江对面浓密漆黑的树林。
乌云飘走,月光又洒了下来,一切都恢复了平静,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*
夜渐渐深了,江心亭里,人们喝百花酒,吃花糕,吟诗作赋,忘却了时间。
姜淮玉倚坐一旁,看着倒映在江面的月色,终于能静下心来回想之前在江边发生的事了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,裴睿看自己的眼中竟有一丝她曾经久久期盼过的深情。
应该只是错觉,只是那时她被吓坏了,被他救了才心生涟漪产生的错觉。
他那般正直,换作是谁发生那样的事他都会前去相救的。
毕竟先前在秘书省的时候他还总是找自己的麻烦,说话也总是很不耐烦的样子,甚至为了泄私愤让何丞安排她夜值,他对她如何能有深情。
姜淮玉的思绪又飘到那只令人心惊的短箭上了,离得那样近,究竟是朝她来的,还是朝盛孑翊去的?
此时,她甚至还能感觉到那冰凉的箭身擦过她耳朵,她想起盛孑翊脸上流下的血,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耳朵,好似那里有一阵痛感。
箭是从江对岸射过来的,江对岸有谁呢?
她转头朝对岸看过去,岸边与这边一样是一片桃花杏花林,再往后是参天的密林,在暗夜里与远处的山峦融为一体。
月光仿若只照在江岸,而那一片树林却藏在黑暗中,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姜娘子。”
忽闻甜美的嗓音唤她,姜淮玉转回头来,竟是宋须芳。
宋须芳在她身旁坐下,身形似柳,坐姿端庄。
“宋娘子有何事吗?”姜淮玉问道。
宋须芳莞尔一笑,柔声道:“我就是见姐姐一个人坐着,想着过来与姐姐说说话,希望没有讨姐姐的嫌。”
“怎么会呢。”
见到她这般举止,姜淮玉声音自然也轻柔很多,但她知道她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话想说,或者是想问什么,不会单单是来与她闲聊的。
“姐姐人真好,”宋须芳从小吃了嘴甜的好,无论见谁都笑意盈盈的,见到姜淮玉自然也笑得甜甜的,“妹妹确是有事想问问姐姐呢。”
姜淮玉猜她是想问裴睿的事,虽然她很不想聊他,尤其是与这位和他有婚约传闻的女子,但她还是淡淡笑了笑,“什么事?问吧。”
宋须芳往姜淮玉身边凑近了些,低声道:“姐姐或许已经知道了,文阳侯府正与家里议亲,只是我年纪小,没见过什么事情,心里总是有些担忧。”
她这话说得姜淮玉一头雾水,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。
宋须芳见她面有疑色,便又靠近了些,语气委婉,“我就是想问问姐姐为何与裴世子和离?哦,若是姐姐觉得不方便的话……”
这是她与裴睿的私事,自然是不会与她说了,姜淮玉道,“你若是想知道裴睿的人品如何,我只能说,他行事端正,待人守礼,是个君子。”
“那可是他做了什么对不住姐姐的事?”宋须芳还是想问个究竟,她挽上她的手臂,甚显亲密。
姜淮玉垂眸看了看被她挽着的臂弯,轻轻将手抽回,淡淡道,“倒也没有,只是两人没有缘分罢了。”
“时辰不早了,我还有事,就先走了,妹妹慢坐。”
在宋须芳继续没完没了的问话之前,姜淮玉与她辞别,离开了江心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