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则拿了本书,一翻身坐到窗台上,也不看书,只是静静看着窗外。
入夜了,官员纷纷都回家了,皇城这一整片十分安静,今夜甚至连远处的狗吠都鲜少听到,只有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,和偶尔几声烛芯噼啪之声响。
许是因为房间里还有个人,姜淮玉始终不能像在自家一般随意舒心,即便她全身心地放在抄书上面,但心里时不时会记得窗台上坐着的那个一言不发的人,也怕他大老远过来相陪,却被晾在那里太过无趣。
抄完了一篇,移动书页的时候,姜淮玉不自觉抬头看了一眼萧宸衍,夜风轻轻吹起他鬓侧的发,他望向窗外的侧脸很平静却又有些难以言喻的郁郁寡欢,仿若他经历过了什么世人不知的苦痛,那一半隐在黑夜里,另一半露出给人看。
她就这样呆呆地看着萧宸衍,直到门外进来了一个人,那人顺着她的视线,看到了她发呆望着的那个人。
裴睿一手提着点心盒,攥得紧紧的,喉间没来由的有些发涩。
“裴兄来了?”
还是萧宸衍先反应过来的。
闻言,姜淮玉心下一惊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,只见裴睿站在门口,单手提着食盒,眉目沉沉一如冰寒深渊。
在二人的注视下,裴睿走到姜淮玉跟前,将食盒丢在她书案上的一角,便走回了自己的案前。
他刚坐下片刻便又站起来,走过来从姜淮玉案上拿走一个烛台。
回自己书案之前,他沉声说:“刚做的,都是你喜欢吃的。”
裴睿脸色冷黯,说话也很冷漠,像是谁逼着他去买的似的。
姜淮玉瞥了一眼食盒,是城西的一家很有名的糕点铺子,她是很喜欢吃的,但因为住的地方离得远,她不常吃,所以每次裴睿带回来给她她都表现得特别高兴,一半是因为糕点好吃,一半是因为那是裴睿特意给她买的,她心中欢喜。
姜淮玉看着对面肃坐着的裴睿,心里却不是滋味,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做。
“一起吃吗?”姜淮玉问道。
她打开食盒盖子,看见里面精心摆设的各式糕点,花团锦簇。玉露团、透花糍、巨胜奴、金乳酥、贵妃红酥饼,每一块都是她喜欢吃的,若是换了从前她见了定然心生欢喜,只是如今,心中却并不好受。
她呆呆看着,还未动手,就见萧宸衍已经从窗台一跃而下,一个箭步过来,伸手拿走了最中间的那块雕花玉露团,也是姜淮玉最喜欢的。
“裴兄,你如何知道我肚子饿了?”
萧宸衍吃得快,两口就吃掉了一个,啧了一声,“就是小了点。”
他伸手又拿了一个吃起来。
裴睿没理会他,只一手扶着砚台,一手拿着墨条,一本正经地磨墨。
看着萧宸衍囫囵吞枣狼吞虎咽暴殄天物,姜淮玉生怕他全都给吃了,忙一手一个抢了两个。
说起来,她都还没有吃过晚饭,本以为很快就熬过去了,可是看到吃食的瞬间,肚子突然就饿了。
萧宸衍看她吃得急,忙倒了杯茶水来给她喝。
“都给你吃,不跟你抢了,慢慢吃。”他转身看了一眼裴睿,说道,“对吧,裴兄,你也不吃吧?”
裴睿还是没搭理他,磨好了墨,便拿出一叠纸,开始练字。
萧宸衍仍旧站在姜淮玉的书案前,打趣道:“裴兄好雅兴,这么晚了还练字呢。”
“所以,”裴睿停笔,终于开口了,“煜王你在这里是有什么事吗?”
“自然是值夜啊,”萧宸衍敷衍的口气答道,“也不知道这个何行戊是哪来的这么大胆子,敢安排卫国公府千金给他值夜,裴兄,你与他熟悉一些,可知道他是何时胆子这么大了?”
萧宸衍微微眯着眼盯着裴睿,此话一出,一瞬间,周围的空气凝滞,似有种看不见的硝烟。
裴睿回看着他,深沉的眼底淌着一抹厉色,他看了萧宸衍一会儿,又看向姜淮玉,她手里拿着一个点心,嘴里还吃着一个,此时却紧张地忘了嚼。
“煜王殿下可还喜欢这窗外的风景?我方才走过来的时候你便看见我了。”
裴睿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着萧宸衍,只是拿着青玉竹节镇纸,铺平一张新纸,又开始写起字来。
姜淮玉不知他何时还把那镇纸带过来了,那是好几年前,她送给他的礼物,他竟然还在用。又或许他根本就不记得是她送的,只是用顺手了罢了。
萧宸衍只是哼笑了一声,没有理会裴睿。
裴睿写了一会儿字,又开口道:“我看煜王殿下最近倒是闲得很,不仅大晚上的有闲心跑到秘书省来值夜,还很是关心臣属的家事。”
闻言,正在书架边摆弄几片绿叶的萧宸衍手指微微一滞,气息如凛。
裴睿停下手中笔,看向萧宸衍的背影,道:“前些日子,裴仰连夜将他夫人送出城,他夫妻二人成婚多年感情深厚,又是最近才添新儿,无缘无故做出这离奇之事却只字不愿对人提,或是……不敢提?若说这事与你煜王无关,我倒是有些诧异了。”
萧宸衍侧着身,瞥了一眼姜淮玉,才转过身去面对着裴睿,脸上是他一贯云淡风轻的笑容,开口道:“我倒不知,裴兄竟对我如此了解,我前几日确是见过他一面,不过匆匆一面,也没来得及与他说上话,实不知他究竟为何要将他夫人送走。淮玉,你可知道他是为何?”
听着他们两个说话,却忽然扯到自己,姜淮玉愣了一下,看了看萧宸衍,又看向裴睿。
“你也知情?”
裴睿有些难以置信,他琢磨了片刻,问道,“这事是你让他替你做的?”
这个“他”指的是萧宸衍。
姜淮玉原不想参与他们二人莫名其妙的争执,却见自己的沉默被他如此曲解,那些好不容易被压抑下来的情绪便再也压不住了。
她原想与裴睿不提往事,就这样一辈子在长安同朝为官相安无事得过且过,现下看来是不行了。
“我何德何能让煜王替我做事?”姜淮玉没好气道,“于惜安他们夫妻二人究竟是否‘感情深厚’你一个外人又如何知道?我们夫妻三载不是一样镜破钗分?不过,裴仰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,他若是将她逐出侯府,必是有……”
“逐出?”
裴睿打断了她的话,也听出她语气中的不齿,插口责问道:“不过是送出城一段日子,谁何时说过逐出府了?你们倒是一点不希望她留在裴府,平日里你不是与她要好吗。”
“我们不希望她留在裴府?”姜淮玉毫不示弱,瞪着裴睿,“你既这么看重她,去城外把她接回来啊?你现在过去,她定然要高兴坏了,终于得偿所愿了。”
裴睿沉声道:“你莫要胡说,我何时看重她了?”
他一贯不喜欢这样与人争执,三两句就扯偏了他原要说的事。他沉了沉气,看向姜淮玉,又瞥向萧宸衍,把话题拉回去,问道:“你们且说吧,她究竟做了什么事?”
萧宸衍一副看热闹的表情,倚在书架上,挑眉看着他们二人。
第61章
夜阑人静,一片黯淡中,融融烛光从一间房里四散出来。
秘书省二楼,三个人皆静默不语。
姜淮玉思索片刻,想着有些事不妨摊开了说,也好过自己一个人承受所有的愁虑。
她淡淡道:“你可还记得,去年于惜安生产那日吗?也正是那日,所有人都围着她,关心她,你母亲当着所有人的面斥责我,逼我去跪祠堂,那时,在场的人都在议论我。其实,她们如何编排我,我都无所谓,我都可以忍受。”
“然后,你回来了,你终于回来了,你知道我看到你的时候心里有多开心吗?我以为只要你回来了就好,至少你会护着我,我不管别人如何说,只要有你相信我、护着我就够了。”
裴睿眉心一皱,看着她已经有些湿润的眼睛,心中忽然有些难言的慌乱。
姜淮玉继续说:“可你记得你回来之后说了什么吗?”
显然,裴睿一时之间记不得。
“你说,‘去吧’,别的什么都没说,就那两个字,沉如巨石,我到现在都忘不了。”
此刻她没有情绪激动,只是语气很冷静却又很失望,就像当时裴睿对她说的话语一般,冷静又失望。
裴睿记起了当日的一些片段,沉吟许久,才道:“当时的情形,你做的确有不妥。”
姜淮玉看着他有些难以置信,果然,他还是这么认为的。
原以为说出来就好了,可此时心里却更加难受。她以为,都过去这么久了,自己可以心平静气地与他说起这事了,可是她错了,裴睿一句话就能让她心里的委屈翻江倒海。
她忍着泪道:“我做的不妥?她做过什么事,你不知道,我受伤了,你也不知道。”
裴睿蹙眉:“你知道她月份大了,就不该同她外出,还是在那样一个暴雨天。”
他自以为公正地与她分析,她眼里的泪却骤然流了下来,无声无息,却止不住。